| 学箫记张晓鸿 |
|
每见邻家小孩号啕着被拖上钢琴凳,就想起小时候一年一次被捉去听新年音乐会的情景。交响乐的吵和睡神的骚扰此起彼伏。可也就在这样的新年音乐会上,我初次遭逢了洞箫。 也是在响亮的某进行曲结束后,我似睡非睡。突然间,一种幽幽的声音滑进我心里。是什么声音啊?我向台上望去,撤去了满台喧闹和金属铿锵,一个人,一张椅,在舞台的中央,仿佛所有的星光都为她降临,她留着齐耳的短发,着一袭雪白的中式绸衫,两眼若喜若愁地不知望向远处的什么地方。这吹箫的女子真是美绝了。而箫声如水,层层地环住了她。她的姿态,她微垂的颈,妩媚的唇,她舞蹈着的雪白手指,这一切使她如水中的莲花缓缓地、缓缓地绽放。我一时呆呆地看着,忘记了呼吸。直到箫声散去,吹箫人含笑谢幕,我才如梦初醒,捉住爸爸的手追问:“是什么?”回答说:“洞箫。”从这以后,我就不知道有什么乐器能超过这竹子的精灵。也从那一刻起,我决定学箫。 转眼过了9年,在我买了第四根洞箫以后,我遇见了我现在的洞箫老师。 我的老师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的箫笛专业。傲气的老师见面先说:“我不收学费,你要是有天分,我就教,可是如果你听完我吹的曲子,什么也说不出来,我劝你别学。”然后他将箫举到唇边,我第一次被这美妙的声音这样近地环抱了。我低头捂住了眼睛。一曲即终,老师在等,我笑着吟出: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”“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老师立刻接口吟出后两句。我看到他眼里闪现着赞赏的目光,他说:“如果你是男孩子,我真要打你一拳,你的感觉太棒了,这曲《秋江赋》正是根据这首诗改编的。”“可是,”他说,“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爱学洞箫呢?你为什么不学琵琶、扬琴?”我的脸红了,我不敢告诉他,在我的心里、眼里,唯有洞箫,才能使一个女人真正地美丽起来,箫里的书卷气,箫里的洒落,于妩媚中去尽脂粉,像月光娘娘的脸,神秘却光明,是我渴望的,做女人的极致啊! 我迈上了艰难的学箫之路,老师也是第一次遇到我这样毫无音乐常识的学生。有一次,老师的一个音乐朋友也在,老师教我吹那首著名的《知音》。简谱摆在面前,我吹了一段,卡住了,一急之下吹不出音来,老师的朋友在一旁指着我问老师说:“这就是你的学生啊?”那一瞬间,我羞愧得恨不得扒开地钻下去。老师却正色答道:“是啊,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学生,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乐理基础,可是她吹出来的音色很美,因为她的气息和心都会感知音乐,这往往是专门搞音乐的人最麻木的,她要学得好了,全省没有人能超过她。” 我强忍着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箫让我知道,在它的世界里,在美的世界里,是不分专业和业余的,只要你有动听的心,有温柔的气息,你就尊贵如君王。 有一阵子,我渴望进步,吹箫吹得头晕。老师笑我:“你怎么能恶狠狠地吹箫呢?这样的话,你还不如先不要学了吧。”我同意了,学箫的事就暂时搁了下来。一天,我在一个禅宗故事里看到这样一句许:“践地唯恐地痛。”我震惊了。如果一个人,当他的脚踏上大地时,他会考虑到粗糙、坚厚的大地会不会痛,那是怎样温柔的心境啊!我由此想到,也许只有这样温柔的心,才是接近箫的心吧。 那天夜里,当月光娘娘洒下第一层银纱的时候,我拿起洞箫,用体验到的温柔,均匀了呼吸,吹出了第一声…… 我的眼泪不能控制地流下来,为着这样美的声音,如雏鸟试啼,乳泉出谷,代表了这世界一切优美、羞涩的初音。我纵情、自由地吹着,在我的眼前,泉水淌入溪流,溪流汇入江河,江河入海;雏鸟扑翅,它们羽翼渐丰,盘旋万里江山。一切事物都依它自身的旋律,循序蓬勃。我知道这就是一切的谜底。我终于学成了箫,也在箫声里,我完美了我的心性。 后来,无论我走到哪里,我都背着我的箫。我小时候曾立志要在辽阔的世界大地上游走,结识各种各样的朋友。我也担心,去的地方多了,花花世界里,会把自己弄丢。可现在,我不怕了。这箫声是那样的独特,无论我走得多远,它都会牵着我的手,带我回到我和它的中国,那里夜夜月色满山,花香如酒,是它居住了几千年的故园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