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籁阁——箫梦
鸢翎
  秋霁。
夜已深。转至阁外,栏畔疏菊初开,苦寒之香袭袭。

她总于此时登楼。 在梦中。
抑或,不只是在梦中。
梦中她挑帘时微蹙的眉尖,半堕双髻,浅蓝衫子,手臂一动,一双碧玉钏儿便无声地滑落……
而现在,没有任何理由,我只是觉得她应该也是一个女子。
甚至,可以听到她举箫近唇时那一声轻叹。


摇摇幽恨难禁。
但听箫的我只是笑看杯中残。
无案牍之劳行,无名利之羁绊。再没什么可阻止我饮醉。


烟花三月的一个雨夜,我回到这座败芜已久的旧宅,挑一间屋,一榻一几一案一椅,就此安居。

偶尔透过残破的窗棂,还隐隐可见园内衰草杂芜,早就掩过了原来曲折玲珑的彩石花径,断柱残壁,触目皆是……正是流水落花,早隔却天上人间。
我伸手拉上面前这扇蛛檐织丝的木门,把荒芜与繁华隔在身后。
由它去罢。
我已非我,从前种种,譬如尽死。


这样过了许久。

直到那一晚在梦中惊醒的箫声。推门看时夜已寒,檐上挂着薄薄一层霜,滢滢作色。
原来已是深秋。


此后总在夜深,我灭了将尽的蜡烛,走到回廊上去听她吹箫。
有时是一曲,有时,是两曲三曲,或长,或短。
俱是十分凄凉的调子。
但我竟不觉得哀伤,箫音消失很久以后,我便带着满身酒痕回到幽黯的屋子。
再醒来时已是东方微明。一切恍然如梦。

何必知道她是谁家女子。
如今我也不过是一个无名的听者。
何必知道是否是在梦里。
如今的我也不过是大梦初觉。


小雪。
天气变了。
冷。
风如削。
不过这与我无关。
我依旧如往春的活着。
一榻一几一案一椅,除了渐渐枯萎的黄菊,一切早已凝固。

我已经好几夜没有听到箫声。
“是梦吧”,我告诉我自己。


今夜微雪初落,远近尽是层层叠叠的白,烛火快灭的时侯,窗外甚至如同薄暮一般透着微亮。
这样寒宵,曾惯轻裘缓带,纵马踏雪如飞。
只是江湖夜色,恐不太平。

烛火灭的时侯,我拉开帐幔,掀起被盖,平平躺下。
但是睡不着。
我想是因为天色太亮的缘故。

但是竟然有人在此际登楼吹箫。
隔了门窗我听到游丝般的箫音,在沉寂的夜空绕来绕去,她吹的是《寒江残雪》。

很凄美,但我没有丝毫起来的念头,烛火灭了,就得睡觉,这是我的规矩,如今我可以为所欲为,只是不能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
那一夜雪光映窗,我到底还是没有能够睡着。

惊蛰。
耿耿烛灯摇,睡不稳风雨漫漫夜。
不若不睡,独凭窗前,夜雨蒙蒙。
咔--门开了。我猛一回首。
是风么?抑或,
是她?
有环佩声音叮当一响,接着一缕呜咽的声音从箫孔中泣出。
是她。
想不到她会来。
只是灯暗如斯,莫说是她的身影,便是我自己的衣衫也若有若无。


一曲完了之后,她并无再吹第二遍。她甚至不动,没有环佩相击的清脆丁当声,甚至亦没有衣衫拂动的柔软气息,窗外的风,窗外的雨,窗外的夜,一切,似与她无关。
她不动,不语,箫声宁。
我不动,不语,身形寂。

我忽然很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子。
一个在深夜里,将心事尽付哀箫的女子。
可惜心事太长,那一根箫却太短,纵使一曲两曲,三更四更……怨怀何托。
在听了三个月零五夜的箫以后,我想知道她,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子。
很想,
不为别的,只为,我亦是伤心人。

她还是走了,在依旧昏暗的灯光里。


日子如常往复,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


箫声依旧时常在夜梦中飘过。她吹着她想吹的箫,我听着我愿听的曲,彼此不曾交一语。
如此也罢。
只是她夜来吹箫的次数,相隔越来越长。
也好,那样伤心的曲子,是不能多吹的。

清明。又是小雨。
夜来风凉,几壶酒下肚,早已醉了。


她又来了,一如往昔的在昏黄如依的夜中站了许久。只是今天的她,似有一些悲哀,箫声,也始终没有响起。

却在她离去的时候,回眸的刹那,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。远远望见她半堕双髻,浅蓝衫子,眉尖轻盈可拂。
风自我眼前掠过,我心头凛凛地一寒。
没有错,一切便如我当初的想象。
她垂头立着,箫横持在掌心,转身,离去,再不复回首……

我从梦中惊醒。一切如旧,只是桌上多了一只箫。

我记得我听过三个月十八夜的箫。
只因,我也是伤心人。

“是梦,是梦……”,我告诉我自己。烛泪落满案头。